一局解兩難

晚秋的涼意在不知不覺間逐漸襲來，今日恰逢休沐，便于午後去清風閣後院尋了祝離玉。

卻不知為何，今日推門而入時，院落中卻不見那抹熟悉的身影，而卧房內亦然，只餘下他慣用的那柄紫檀琵琶靜置于案上，而與他相伴的主人卻不知所蹤。

問過竹影以後，他卻思慮片刻說祝離玉今日辰時便出去了，似乎是要去買什麽東西，至于到底去了何處，便不得而知了。

也罷，既然今日他不在，我正準備打道回府，穿過連接後院的回廊，戲樓正廳的喧嚣便如同潮水般湧來。

本該是絲竹悠揚與看戲品茗的雅致所在，此刻卻被一陣刺耳的喧嚣攪亂，我素來不喜這等嘈雜，正欲加快腳步，眸光卻被那不遠處混亂的景象絆住。

一個身着錦袍的倨傲少年，對着那已跌坐在地且瑟瑟發抖的小茶侍厲聲呵斥。

“狗東西！定是你這賤胚子摸了小爺的錢袋！我走之前就你在我身旁轉悠！”

那倨傲少年越罵越氣，擡腳重重向那跪着的小茶侍踹了過去。

“還不快把方才偷的東西給小爺我吐出來！”

那被踹倒在地的小茶侍看着約莫不過十二三歲，被踹倒後臉色煞白，手裏還死死攥着一條布巾，渾身抖得宛若風中落葉，卻強撐着顫抖坐起身來，不住地向那少年拼命叩首，随後擡眸哭喊着辯解道。

“……沒有！真的沒有！”

“公子明鑒，小人當真不敢偷公子的錢袋啊！”

周圍看客竊竊私語，卻無人敢上前，竹影一臉為難地在那少年旁俯身行禮道，“還望趙公子息怒，王息這孩子為人本分，斷不敢行此等偷竊之事。”

……趙公子？

我心間轉念思慮着，擡眸望向那被人群圍着的倨傲少年，逐漸與拍賣那日揚言折辱祝離玉的嚣張纨绔重疊在一起。

方才就覺那道叱罵的聲音略為耳熟，卻不料冤家路窄，今日又在此處碰到了這慣會恃強淩弱的趙無恙。

“還敢狡辯？給我打！”

趙無恙怒意更甚地擡手指向他，側首對身旁的三兩家奴厲聲呵道。

“給本公子往死裏打！打死了算我的！”

家奴得令，獰笑着揚起手臂。

我正欲出手制止時，理智卻在心間盤旋着瘋狂升騰而起，即便我上回未曾露面地與他競價贖下祝離玉，倘若于此刻現身，趙無恙定會通過聲音認出我。

趙無恙上回雖自從竹影口中得知了我的身份，不敢明面與傅家亦或他父親依仗的太後做對，但若讓他知曉那日讓他顏面掃地的就是我本人，以他睚眦必報的性子，日後不知會生出多少不可預測的麻煩，更莫提或許會因此而順藤摸瓜去探循祝離玉的蹤跡……

我固然不懼趙家，卻絕不能将祝離玉再度置身于險境，這片刻的躊躇猶豫，宛若冰冷的藤蔓，無形纏繞住了我的腳步。

就在那家奴的拳頭即将落下之際，一陣略為熟悉的戲谑笑聲自門落處傳來，霎時吸引了全場的眸光。

“喲，我當是誰這麽大威風？原來是趙大公子。”

一道身若修竹的身影自人群讓出的過道中走了過來，手間還悠哉搖着那柄慣用的檀扇。

“怎麽，這是銀子沒帶夠，準備訛上這戲樓了？”

竹影見狀如釋重負般回身向他俯身行禮，随後退步為他讓出了趙無恙身側的位置，垂首不再多言。

趙無恙如此貿然被他輕蔑打斷，怒意更盛地瞪向來人。

“你算什麽東西？也敢來管本公子的閑事！”

他聞言卻也不惱，手間依舊搖着那柄檀扇，慢悠悠地踱步上前，垂首的眸光輕掠過地上瑟瑟發抖的小茶侍，又擡眸落到趙無恙怒意勃發的臉龐上，搖扇微微笑道。

“我是什麽人不重要，重要的是……趙公子，你這丢三落四的毛病可得好生改改。”

他故作神秘地在言語間微微頓了頓，“砰”的一聲收起檀扇，以其扇骨擡手指向身後的門落，依舊不着調地勾唇笑聲說道。

“方才我在門口，似乎看見個繡着蟾蜍的錢袋，被個神色慌張的小厮揣進懷裏又回去了，看那模樣……”

他再度展開檀扇在面前微微搖了搖，回身望向趙無恙身後那名神色躲閃的家奴，意有所指地揚眉笑道。

“……仿若和你身後的奴才，有些相像。”

趙無恙聞言，方才怒意勃發的神色因此而微怔，下意識回首望向自己的家奴，只見方才那神色躲閃的家奴，此刻仿若心虛般身形僵持着動彈不得。

他意料之中地繼續輕笑着搖了搖檀扇，唇角勾起幾分戲谑嘲諷的笑意。

“趙公子，該不會是你的好奴才手腳不乾淨，撿了你的錢袋又怕東窗事發，才與你故意栽贓這孩子，演一出賊喊捉賊的好戲罷？”

他聲線不高，卻清晰地傳遍廳堂的每個角落，在場衆人的眸光紛紛落在他們兩個身上來回掃視，充滿了懷疑。

“你、你胡說八道！”

趙無恙因此而面色漲紅，氣急敗壞地擡手指着他怒言道。

趙無恙雖生性蠻橫，但經他方才意有所指地這麽一點，再看到自家奴才那慌亂僵硬的神色，但凡并非愚不可及，都會因此而疑窦叢生。

只不過若當真于衆人面前坐實了自家奴仆不僅偷竊，還誣賴他人的事實，今日這臉面可就丢大了，故而才強弩之末地擡手指向他怒言否認。

“是不是胡說，趙公子回去審審你的好奴才不就知道了？”

他無甚在意地攤了攤手，笑意看似愈發無辜。

“不過我好心提醒趙公子一句，在這打死人……可是要償命的。”

“為了那些不輕不重的銀子背上條性命，想必府中那位近日瑣事纏身的趙大人，定然會因此而動怒罷？”

趙無恙聽及此處，方才強撐的面色因此而變得恍惚不定，随後垂眸狠狠瞪了那跪着的小茶侍一眼，又回首陰鸷地掠過家奴，最終怒視着冷哼一聲，帶着滿腔怒火與疑心，擡腳狠狠踹向那家奴蹙眉呵斥道。

“沒用的東西！還不跟本公子回去查清楚！”

說罷便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，那倉促的背影中頗有幾分狼狽。

我依舊靜默站于人群身後的陰影中，看着這場危機，被他看似雲淡風輕間巧妙化解于無形。

竹影見狀如蒙大赦，俯身扶起那名瑟瑟發抖的小茶侍，垂首行禮間對他千恩萬謝。

他無甚在意地微微擺了擺手，随後只見那雙宛若狐貍般狡黠的狹長眼眸，竟忽然越過逐漸散去的衆人，似有若無地落在我的方向，唇角一勾，輕搖着檀扇逐漸走了過來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